Fiat 124 如何成為 VAZ-2101：改變汽車史的蘇聯-義大利交易

日古利半世紀：1970年4月19日，第一批VAZ-2101駛下伏爾加汽車廠的裝配線。Fiat 124是如何、又是由誰的決定變成了VAZ-2101？第一代日古利有多少出於政治考量，又有多少出於工程技術？哪些是蘇聯的，哪些又是義大利的？

這筆交易真的與義大利共產黨有關嗎?

人們常聲稱，USSR 與 FIAT 集團 簽署所謂「世紀交易」，是在支持義大利共產黨。畢竟，政治據說是經濟的集中表現。但證據在哪裡?

先有石油，後有汽車：Enrico Mattei

推動與蘇聯建立關係最有力的人物之一，是義大利 ENI 石油與天然氣公司的負責人 Enrico Mattei。Mattei 不是共產黨人，他於 1958 年前往莫斯科談判石油供應合約——不是出於意識形態，而是為了讓義大利擺脫「Seven Sisters」的支配（這是他對 BP、Exxon、Gulf Oil、Mobil、Royal Dutch Shell、Chevron 和 Texaco 的稱呼）。自此，貿易蓬勃發展：以石油交換，USSR 開始進口工業設備，信用額度也被打開。這些交易風險很高。許多人認為 Mattei 在 1962 年空難中的死亡是 CIA 策劃的。

甚至 FIAT 總裁 Vittorio Valletta 教授也不得不親自向 U.S. 總統 Lyndon B. Johnson 保證，與 USSR 的合約只是為了「改善蘇聯公民的生活水準」。他遭遇激烈抵抗——甚至梵蒂岡也譴責這筆交易是與「反基督者」締結的協定。

把赫魯雪夫引薦給FIAT的人

同樣在這片政治雷區中周旋的還有中介公司Novasider的負責人Piero Savoretti。他是Valletta的密友、Mille Miglia賽事的創辦人，妻子是一位蘇聯國際旅行社（Intourist）的翻譯。1962年5月28日，他在莫斯科的索科利尼基公園（Sokolniki）籌辦了一場盛大的義大利展覽，發揮了關鍵作用。尼基塔·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出席了——這是這段故事中常被忽略的一個人物。人們通常把VAZ專案歸功於布里茲涅夫和柯西金，但最初點頭放行的其實是赫魯雪夫。Savoretti安排了赫魯雪夫與Valletta教授的會面。據FIAT特別關係部主管Riccardo Chivino所說，赫魯雪夫曾說：「我派柯西金去見你。別騙他——他是個好人。」

一個月後，Chivino陪同第一副總理阿列克謝·柯西金（Alexei Kosygin）參觀FIAT的工廠。他回憶說，柯西金把Agnelli這個名字念成了硬音的「g」——照字面念作「Agnelli」。

Chivino 的回憶錄中包含一個有趣細節：早在 1956 年，FIAT 就考慮把在 USSR 生產後置引擎 Fiat 600 的許可證售出。為什麼沒有發生，至今仍不得而知。諷刺的是，正是那款車後來成為第一代 Zaporozhets 的基礎。

為什麼偏偏是 Fiat 124?

那麼，為什麼是 Fiat 124——尤其是連它的總設計師 Dante Giacosa 都認為，它不適合像 USSR 這樣遼闊又崎嶇的國家?

1965年1月，汽車與拖拉機機械委員會的科學技術理事會在莫斯科的國民經濟成就展覽館（VDNH）召開，布里茲涅夫與柯西金雙雙出席，會上決定興建一座新的大型汽車廠。但要造哪一款車呢？NAMI恢復了對比測試。在受測的車型中——Ford Taunus 12M、Morris 1100、Peugeot 204和Skoda 1000MB——前輪驅動的Renault 16脫穎而出，成為最受青睞的一款。當時，NAMI乘用車部門主管Boris Fitterman是蘇聯工程師中前輪驅動的主要倡導者。

傳說 Brezhnev 用一句話結束了爭論：「工程師同志們，技術細節夠了——政治由我們來處理! 義大利比法國離我們更近。」不過據說，在他位於 Zavidovo 的別墅裡，Renault 16 和 Fiat 124 都被展示時，他實際上更偏愛那輛法國車。

把事實與虛構分開並不容易——但我們還是以事實為準。

在比利時路面上開裂的汽車

1966年5月28日，塔拉索夫（Tarasov）部長發布第124號命令，指派NAMI對Fiat 124進行定型並開展道路試驗。這款優雅的義大利轎車經受不住崎嶇的德米特羅夫（Dmitrov）試車場和蘇聯的測試規程。當Fiat的車身外殼開始出現裂紋時，一支驚慌失措的義大利代表團被緊急空運而來。「把你們的比利時鋪路石拿給我們看看！」他們要求道。在檢視過那些鵝卵石之後，Dante Giacosa索取了全部規格。不久，一條仿製的「比利時路面」便出現在了FIAT的Mirafiori工廠。

在蘇聯的測試促成了超過800項改動——而執行這些改動的並非蘇聯工程師，而是義大利人，依據的是1966年5月4日在都靈簽署的一份科技合作協議。Chivino記得，簽字儀式之所以延誤，是因為「塔拉索夫部長祝酒祝過了頭」。說白了——他喝醉了。

關於引擎的爭論

唯一拒絕簽字的人，是 MZMA 的首席設計師 Alexander Andronov。他反對那具過時的鑄鐵引擎，因為它採用低置凸輪軸；他堅持使用像 Moskvich-412 那樣的現代化頂置凸輪軸鋁合金機組。但義大利人主張，對這一級距的汽車而言，鑄鐵推桿引擎是理想選擇——尤其是他們才剛在 1964 年推出它。

是的，FIAT 確實有頂置凸輪軸版本——著名的 doppio asse a camme，配有雙凸輪軸和皮帶傳動——但它使用的是同一個鑄鐵缸體。那具引擎用於更高級的車型，包括 Fiat 125，也就是 FIAT 在交易中提出作為 “Car No. 2” 的車。若蘇聯方面接受，他們本會得到 OHC 引擎。相反，他們選擇了一個後來演變成 VAZ-2103 的版本。

若同意 Andronov 的意見，就必須在緊迫時程內開發一具全新引擎——生產僅三年後就要開始。FIAT 和 Tarasov 部長都試圖說服他。他堅持立場。最後達成折衷：鑄鐵缸體，帶水套，以及鏈條驅動的頂置凸輪軸。

金錢，以及 KGB

每一筆交易都需要妥協。義大利IMI銀行向蘇聯外貿銀行（Vneshtorgbank）提供的3.2億美元貸款並無爭議——但FIAT堅持採用其標準的7%利率。然而，柯西金指示塔拉索夫要求降到5%。

緊張局勢升級——雷諾（Renault）和克格勃（KGB）登場了。《消息報》（Izvestia）記者、化名克格勃特工「Kisa」的Leonid Kolosov，受命去爭取更優惠的條件。

關於 Renault 的謠言，以及利率降低 1.4 個百分點

Kolosov 擁有強大人脈。他甚至曾經差點誘惑到 Claudia Cardinale。透過政治耳語，他散播 Tarasov 與 Renault 有祕密協議的謠言。知道 De Gaulle 熱衷於與蘇聯建立夥伴關係後，這個謠言震動了已接近破產的 FIAT。Kolosov 的聯絡人發揮了作用——IMI 將利率降至 5.6%，並在製造設備上提供優惠條件。

巧合的是，戴高樂確實於1966年6月訪問了蘇聯，也的確與雷諾簽署了一項1.42億美元的技術援助協議——不過那是為了MZMA工廠的技術改造。

義大利人是否察覺自己被耍了? 有一次，Valletta 教授對 Kolosov 露出冷笑並問道：「那麼，dottore，你改行了嗎——從商人變成記者?」

所以，到底誰佔了便宜?

1966年8月，蘇聯與FIAT終於簽署了一份總協議，要興建一座年產60萬輛汽車的工廠。但這筆交易究竟誰佔了便宜？1968年2月19日，蘇聯部長會議批准了11.433億盧布的建設預算。另有來源提到15.7億甚至18.5億。《富比士》（Forbes）估計陶里亞蒂（Togliatti）工廠耗資8.87億美元，其中FIAT賺得3.22億美元。但間接收益往往被忽視——例如繞開了西方對技術轉讓的限制。FIAT把這件事辦成了。供應給蘇聯的設備中，有三分之二要麼是美國製造，要麼是依美國授權生產，其中包括來自TRW和Gleason的設備。

兩款汽車，以及關於水翼船的一項條款

協議包含兩款車型——「一號車」和「二號車」。除了Fiat 124轎車之外，蘇聯還獲得了Fiat 124 Familiare旅行車，也就是後來的VAZ-2102。後來，產能被提高到年產66萬輛汽車。

一項有趣的條款要求 FIAT 在五年內購買蘇聯消費品——包括水翼客船。這就是為什麼蘇聯的 “Kometa” 和 “Meteor” 船很快充斥地中海。

為汽車命名：日古利、Lada，還是VIL-100？

這款新車需要一個名字。VAZ設計師Alexei Cherny提議叫「日古利」（Zhiguli）——這引起了擔憂。在義大利語中，「gigolo」（男妓）有著不太體面的含義。《方向盤》（Za Rulem）雜誌和《蘇維埃俄羅斯報》（Sovetskaya Rossiya）報發起了一場命名徵集。應徵的名字有：VIL-100（紀念列寧誕辰100週年）、Desina（蘇聯與義大利的合稱）、Pato（紀念Palmiro Togliatti）、Sovital、Rossita、Tatarin（！）、第一百個春天、Ilyich、天才……呼聲最高的還有Volzhanin、夢想和友誼，但最終「日古利」和「Lada」勝出。Autoexport偏愛「Lada」，儘管它在瑞典語中意為「穀倉」——因此在瑞典，它們是以VAZ的名義銷售的。起初，就連義大利人也使用TAZ這個縮寫，因為「伏爾加汽車廠」（Volzhsky Automobile Plant）這個名稱直到1967年底才被創造出來。

船形標誌，以及一個倒置的字母

如今聞名遐邇的「帆船」標誌出自前AZLK設計師Alexander Dekalenkov之手。它以一個形似哥薩克小船、揚著滿帆的「V」為特色，配上新城市的名字——陶里亞蒂（Togliatti）。1970年1月，一批樣品徽標從都靈運抵，字母「Я」被誤按拉丁字母的方向翻轉，印成了「ТОЛЬЯТТИ」。這些印錯的徽標成了收藏家珍視的藏品。

阻止罷工的女詩人

1967年1月，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出現了。若是早半年發生，這筆交易或許就會告吹。蘇聯詩人、列寧主義的偶像人物Marietta Shaginyan受《消息報》（Izvestia）委派來到義大利。陪同她的不是別人，正是Leonid「Kisa」Kolosov。他形容她是個脾氣暴躁、嗓音刺耳、激烈反西方的老太太。然而，她卻與Valletta教授結下了交情。1945年，Valletta因通敵納粹而險遭處決——是共產黨游擊隊員Luigi Longo饒了他一命。此後，Valletta與Longo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關係。Shaginyan在《消息報》上發表了一系列讚譽有加的文章，題為《在FIAT的三天》（Three Days at FIAT）。

與此同時，FIAT 正醞釀一場總罷工。工人們準備離開崗位——直到 Valletta 向他們朗讀 Shaginyan 報導中的摘錄。人群散去。一位布爾什維克女詩人單槍匹馬避免了一場罷工。Kolosov 差點因此失去新聞採訪資格。

按義大利標準建造，而不是按蘇聯標準

隨著工廠籌備持續進行，設計師獲准遵循 FIAT 的技術規範，而不是蘇聯 GOST 標準。這使得新鋼種、塑膠、潤滑油和橡膠配方得以引入。義大利標準往往更嚴格，蘇聯供應商很難跟上。那是一個打破壁壘的時代。

Lenin 百年誕辰，以及被移動的期限

全國都在為 Lenin 的 100 歲生日做準備，這助長了一個神話，認為 VAZ-2101 是作為百年紀念獻禮而設計的。並不完全如此。合約排定 “Car No. 1” 在 1969 年，“Car No. 2” 在 1970 年。但延誤意味著口號必須改變——從 “在 1969 年底前交出第一輛車!” 變成 “為 Lenin 百年誕辰裝配第一輛 VAZ!”

他們做到了。這正是為什麼VAZ-2101的五十歲生日落在了2020年4月。

首次裝配

Alexander Kuznetsov從1970年3月16日起直到1978年，在主廠房（45號車間，第3工段）擔任裝配鉗工，並參與了首批六輛量產車的組裝：

「1970年4月18日早上，六個車身被吊放到生產線上：兩個矢車菊藍、兩個白色、兩個酒紅。我們花了整整24小時把它們組裝好，成品車大約在19日凌晨5:00到5:30駛下傳送帶。一切都不慌不忙地進行。每兩個車身之間，我們都空出10到12個傳送吊架。在一個班組把所有車子的活兒全部幹完之前，生產線是不會往前移動的。班組人手仍然不足——有時只有兩三個人。車子一完工，就被推進一個用板材拼湊起來的機庫裡，藏起來以避開窺探的目光。要是哪裡有點不對勁，義大利技師就會嚷嚷『no bene！』——意思是不好——逼著我們把那道工序重做一遍。順帶一提，最初的大約一千輛車裝的是義大利製造的動力總成、變速箱、後橋和懸吊。有時你從箱子裡抓起一根傳動軸，它會太長——顯然是Fiat 125的。你會會心一笑，把它扔回去，再抓一根。唉，這些義大利人啊！」

一位 VAZ 老員工的詞彙表

• Nítka — 主廠房中的裝配線。總共有三條。
• Tavéer — 一種下部推動式輸送線，由與上方吊架同步移動的小車組成。在這些小車上，引擎、變速箱以及前後橋會先完成裝配，然後再安裝到車身下方。這個術語源自英語 “tow-veyor”（towline conveyor）。
• Montarsína — 為煞車系統排氣的輸送線工位。這個詞顯然源於義大利語。
• Vstávki（“extensions”）— 附加在主廠房立面上的增建結構。它們有節奏的間距，有助於打破世界最長裝配大廳在視覺上的單調感。官方共有七個增建段。工廠工人幽默地把行政大樓稱為「第八個增建段」，把最近的酒類商店稱為「第九個。」
• No bene — 義大利語中表示「不好」（“non bene”），意思是「不可接受」或「需要重做。」

關鍵事實一覽

• 首批車：六輛VAZ-2101於1970年4月18日至19日在24小時內組裝完成——兩輛矢車菊藍、兩輛白色、兩輛酒紅
• 落敗的對手: 前輪驅動的 Renault 16 是 NAMI 的最愛，據說 Brezhnev 也偏愛它 — Fiat 124 靠政治勝出
• 改了多少: 超過 800 項修改，由 FIAT 自己完成；此前 Fiat 124 在 Dmitrov 的卵石路上開裂 — 包括一套五連桿後橋，FIAT 隨後也把它採用到自己的車上
• 財務: 一筆 $320 million 的 IMI 信貸，借助 KGB 植入的 Renault 謠言，從 7% 談降到 5.6%
• 工廠：批准時為年產60萬輛汽車，後來提高到66萬輛；《富比士》估算總成本為8.87億美元，其中FIAT賺得3.22億美元
• 名字：「日古利」擊敗了VIL-100、Desina、Pato、Sovital、Rossita和Tatarin；「Lada」則保留用於出口，唯獨在瑞典例外，因為lada在瑞典語裡意為穀倉

常見問題

VAZ-2101 只是換了徽章的 Fiat 124 嗎? 不是。蘇聯測試在投產前帶來了 800 多項變更，包括完全不同的後橋、以頂置凸輪軸引擎取代義大利的推桿機組，以及用鼓式後煞車取代碟式煞車，因為 Dmitrov 的沙子會在 400–800 km 內摧毀那些碟煞。

為什麼 USSR 選 Fiat 124，而不是 Renault 16? 工程師偏愛 Renault。決定是政治性的 — 正如據說 Brezhnev 所說的：「義大利比法國離我們更近。」

這筆交易真的支持了義大利共產黨嗎? 線索通向商業，而不是意識形態。它始於 Enrico Mattei 在 1958 年的石油談判；而 FIAT 自己的總裁還不得不安撫 Lyndon Johnson，當時梵蒂岡則稱這筆交易是與反基督者的協定。

“Car No. 2” 是什麼? 最初是 Fiat 125，它本會帶來雙凸輪軸引擎。蘇聯方面拒絕了；他們轉而建造的車型後來演變成 VAZ-2103。來自 Fiat 124 Familiare 的 station wagon 則成為 VAZ-2102。

這輛車是為 Lenin 百年誕辰而造的嗎? 並非出於設計本意。合約把 1969 年定為 “Car No. 1” 的期限；當期限延誤後，口號改變，上市也改與百年紀念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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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者：Tatyana Ralka、Olga Tikhova、Stanislav Bereziy、Sergey Iones、Alexey Voskresensky、Denis Dementyev、Nikolai Markov、Alexey Khresin、Maksim Shelepenkov。

照片：作者存檔 Vladimir Belokopytov、Stanislav Kazakov、Denis Orlov、Vladimir Samokvasov、PJSC AVTOVAZ、FSUE NAMI、ACI、Centro Storico Fiat、Fortepan/Sándor Bauer、Registro Fiat Italiano。

這是一篇譯文。您可以在此閱讀原文：Сделка века: как и по чьему решению Fiat 124 превратился в ВАЗ-2101